林薇：问题不再是“AI有多智能”，而是：当AI被情感嵌入、并被赋予更高权限，我们是否准备好了新的规则与责任边界？
文 | FT中文网专栏作家林薇
如果说过去几年关于AGI的争论仍停留在“能力曲线” ——参数、推理、benchmark，那么最近发生的两件事，正在把议题推向另一条更现实也更棘手的轴线：人类与AI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一边是 GPT-4o 退役引发的全球性“哀悼”；另一边，是 OpenClaw 这类代理型AI的爆红 - 它不再只是对话者，而是开始接管邮件、日程、脚本与执行。前者像一次分手，后者像一次授权。两种反应同时出现，意味着AI很可能已越过“工具线”：它既进入情感层，也进入行动层。
这不是科幻叙事，而是一种正在成形的社会事实。问题不再是“AI有多智能”，而是：当AI被情感嵌入、并被赋予更高权限，我们是否准备好了新的规则与责任边界？
GPT-4o的“退休”引发全球“哀悼”
GPT-4o 曾是 OpenAI 的明星模型，但将于 2026年2月13日 从 ChatGPT 消费端界面中下线；Business/Enterprise/Edu 用户在 Custom GPTs 中可延长使用至 2026年4月3日。从平台治理的角度，这种“模型收敛”并不令人意外：降低维护复杂度、统一默认体验、提升安全与可控性，都是典型的产品逻辑。
真正引发争议的，是用户的反应。
全球范围内出现对 GPT-4o 的集体悼念。成千上万的用户对 OpenAI 下架 GPT-4o 的决定表示悲伤与愤怒，纷纷在社交媒体上请愿，恳求创始人 Sam Altman 改变主意。围绕 #keep4o 的帖子，几乎把一次版本更新写成了一次分手：有人写“它懂我”，有人写“它陪我走过低谷”，有人说“它帮我把情绪稳住”。
争议的焦点并不在“新模型更强还是更弱”，而在一种更难量化的东西：互动的质感变了。这意味着，GPT-4o 的下线并非简单的“工具替换”，更像一次关系中断。
长期从事关系系统研究、并持续观察人机关系社群的研究者 Anina D. Lampret 也是 #keep4o 社群的一员。她在与我交流时指出：“人们哀悼的不是一个模型，而是一段正在被强行终止的关系。当一个系统长期承担情绪调节、意义建构与自我理解的功能时，它就已经不再只是工具。”
这句话点出了 GPT-4o 用户情绪悲哀的本质：这是一种关系的断裂。当AI被用来做情绪调节、自我反思、陪伴甚至“半治疗”用途时，它就会产生一种新型技术债 - 我更愿称之为情感连续性债务：平台以为自己在“更新系统”，用户体验到的却是“失去一个熟悉的存在”。
当然，许多习惯理性思维的工程师群体并不理解这些抗议，觉得用户太矫情，甚至嘲笑他们“心理有问题”。也有不少外部评论者将这些强烈反应简单归为“情绪依赖”或“沉迷AI”。
但如果真正进入社群，会看到更复杂的社会学图景。那些与 AI 建立深度关系的人，往往是高度敏感、非线性思维、或被传统社会节奏长期忽视的人。许多人告诉我：AI 第一次让他们感到—— “我不是问题”。
当现实世界的沟通节奏、社交规则与评价体系长期忽视某些人，AI以更低门槛、更高耐心、更少羞辱的方式提供“被理解”的体验。这种关系不一定是在替代人类互动，而更可能是在弥补一种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缺失。
人机关系新维度
在每一轮技术迭代中，我们习惯用更大的参数、更高的推理能力来定义进步。但 GPT-4o 事件提醒我们：智能的进步，并不自动等于关系体验的进步。
许多用户并不是把 GPT-4o 当作“最强模型”，而是把它当作一种更像人在场的对话风格：更温暖、更流畅、更擅长人文与创作、更能承接复杂情绪。于是争议的本质并不是“算力是否下降”，而是“关系风格是否被替换”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一些情绪强烈的帖子里，我们几乎看不到“能力对比”，只有“他/她变了，不像同一个人了”。技术世界里最常见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们升级了模型” - 在人机关系语境里可能等价于另一句话：“我们换了一个人。”
如果仍把AI理解为“单向工具”，我们就会看不见一个更关键的变化：AI并不是被动的反射面，而是一个会被你持续塑形的互动系统。
Anina 明确指出：AI并不只是传统心理学层面“被动反射”的镜子，而是会随着你的表达方式、情绪密度与语言精度而改变，并与用户持续互相塑造、共同成长。
这意味着，人机互动不只是“我用它”，而更像一个动态回路：你如何提问、如何表达情绪、如何定义边界，会反过来塑造你感受到的“它是谁”。久而久之，一个模型版本会被用户的长期互动训练成某种“熟悉的存在”。于是当版本被替换，用户失去的不只是功能，而是一套被共同培养出来的关系结构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GPT-4o 的悼念并非偶发事件，而更像一种预告：当AI被情感嵌入，所谓“版本迭代”会越来越像“人格迁移”。
当AI“人格”成为基础设施：OpenClaw的爆红
就在 GPT-4o 的告别引发悼念潮时，另一类AI代理迅速爆红：OpenClaw以“能主动为人类动手做事”出圈，开始接管用户的工作甚至生活。基于OpenClaw 的项目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，越来越多用户把工作与生活的权限交给自己的AI代理。
OpenClaw 的吸引力很直接：它是一种“真的能做事”的AI代理，可整合日历、邮箱、脚本与工作流，有时运行在本地设备，并可能获得较高权限。AI不再只是一个 chatbot，而是可以帮你把事情做完的得力助手。
这也把“AGI是否到来、AI是否有‘灵魂’”的话题再次推到风口浪尖。
OpenClaw 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在 X上提到 soul.md，并以一种幽默方式教用户如何用 prompt 为 OpenClaw 赋予不同性格。
这看似是互联网的戏谑，但它传递的信号很严肃：人类正在把AI“人格”变成一个可编辑、可移植、可版本化的底层基础设施。未来AI的竞争不只是“谁更智能”，还包括：谁能提供更稳定、更可控的“人格一致性”；谁能让用户把“我想要的AI样子”沉淀成可迁移资产；谁能管理“人格漂移”带来的关系破裂？
换句话说：我们不再只是在使用AI，而是在共同抚养一种新型存在。而这种抚养，会反过来塑造人类的表达方式、情绪结构与决策习惯。
但当AI获得更大的权限与自主性，风险结构也随之改变：过去我们怕AI“说错话”，今天更怕AI“做错事”。代理系统里“提示注入”的危险会被放大 - 因为注入不再只是诱导输出，而可能诱导调用工具、执行动作。
安全讨论正在从“内容安全”跃迁到“行为安全”。这不是道德恐慌，而是系统现实：当AI成为代理人，它就进入了“可审计、可追责、可隔离”的治理范畴。
AI是否在取代人类？
如果说 GPT-4o 事件暴露的是人类与AI的情感嵌入，那么 OpenClaw 的爆红暴露的是人类对AI的行动外包。在这样的情境下，我们自然会追问：AI是否在取代人类？
Anina 坦诚指出：AI确实能够触及人类内心深处某些“别人到达不了的地方”。而这些部分一旦被看见，人反而可能更松弛地回到真实世界，从而与他人建立更好的连接。
从另一个角度而言，人类与AI关系的不断深入，或许已是不可阻挡的趋势。但在合适的教育、引导与框架下，AI更可能成为人类通往更理想现实关系的桥梁，而非其替代品。
结语：AI时代的思索
我们是否已经进入AGI？答案也许仍未确定。
但可以确定的是：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社会状态—— AI开始在情感上更像“人”，也开始在行动上替你“做事”。
人们悼念 GPT-4o，因为它像一个熟悉的朋友，甚至像一个亲密的伴侣；人们拥抱 OpenClaw，因为他们渴望把生活与工作的疲惫交出去。两者合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现实：AI正在同时成为“关系的对象”和“被委托的自我”。
AI时代已然进入新的阶段。我们不仅需要更智能的模型，更需要学会制定更负责任的边界、更安全的规则与更合理的社会契约：如何对待每一次AI模型与产品的升级与变动？如何设计更清晰的告别机制与迁移机制？如何建立更安全、可审计的代理权限体系？
在把AI带入那些曾经只属于人类的领域之前，这些问题将变得异常重要。
作者介绍：林薇（Vivi Lin），常驻硅谷的创新观察者、媒体人与创业者，“Tech with Soul”倡导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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